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赫尔曼·黑塞的树木

01月 1, 2006 1 comment

         树木

树木对我来说,曾经一直是言词最恳切感人的传教士。当它们结成部落和家庭,形成森林和树丛而生活时,我尊敬它们。当它们只身独立时,我更尊敬它们。它们好似孤独者,它们不像由于某种弱点而遁世的隐士,而像伟大而落落寡合的人们,如贝多芬和尼采。世界在它们的树梢上喧嚣,它们的根深扎在无垠之中;唯独它们不会在其中消失,而是以它们全部的生命力去追求成为独一无二:实现它们自己的、寓于它们之中的法则,充实它们自己的形象,并表现自己。再没有比一棵美的、粗大的树更神圣、更堪称楷模的了。当一棵树被锯倒并把它的赤裸裸的致死的伤口暴露在阳光下时,你就可以在它的墓碑上、在它的树桩的浅色圆截面上读到它的完整的历史。在年轮和各种畸形上,忠实地纪录了所有的争斗,所有的苦痛,所有的疾病,所有的幸福与繁荣,瘦削的年头,茂盛的岁月,经受过的打击,被挺过去的风暴。每一个农家少年都知道,最坚硬、最贵重的木材年轮最密,在高山上,在不断遭遇险情的条件下,会生长出最坚不可摧、最粗壮有力、最堪称楷模的树干。

  树木是圣物。谁能同它们交谈,谁能倾听它们的语言,谁就获悉真理。它们不宣讲学说,它们不注意细枝末节,只宣讲生命的原始法则。

  一棵树说:在我身上隐藏着一个核心,一个火花,一个念头,我是来自永恒生命的生命。永恒的母亲只生我一次,这是一次性的尝试,我的形态和我的肌肤上的脉络是一次性的,我的树梢上叶子的最微小的动静,我的树干上最微小的疤痕,都是一次性的。我的职责是,赋予永恒以显著的一次性的形态,并从这形态中显示永恒。

  一棵树说:我的力量是信任。我对我的父亲们一无所知,我对每年从我身上产生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也一无所知。我一生就为这传种的秘密,我再无别的操心事。我相信上帝在我心中。我相信我的使命是神圣的。出于这种信任我活着。

  当我们不幸的时候,不再能好生忍受这生活的时候,一棵树会同我们说:平静!平静!瞧着我!生活不容易,生活是艰苦的。这是孩子的想法。让你心中的上帝说话,它们就会缄默。你害怕,因为你走的路引你离开了母亲和家乡。但是,每一步、每一日,都引你重新向母亲走去。家乡不是在这里或者那里。家乡在你心中,或者说,无处是家乡。

  当我倾听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树木时,对流浪的眷念撕着我的心。你如果静静地、久久地倾听,对流浪的眷念也会显示出它的核心和含义,它不是从表面上看去那样,是一种要逃离痛苦的愿望。它是对家乡的思念,对母亲、对新的生活的譬喻的思念。它领你回家。每条道路都是回家的路,每一步都是诞生,每一步都是死亡,每一座坟墓都是母亲。

  当我们对自己具有这种孩子的想法感到恐惧时,晚间的树就这样沙沙作响。树木有长久的想法,呼吸深长的、宁静的想法,正如它们有着比我们更长的生命。只要我们不去听它们的说话,它们就比我们更有智慧。但是,如果我们一旦学会倾听树木讲话,那么,恰恰是我们的想法的短促、敏捷和孩子似的匆忙,赢得了无可比拟的欢欣。谁学会了倾听树木讲话,谁就不再想成为一棵树。除了他自身以外,他别无所求。他自身就是家乡,就是幸福。

又见卡萨布兰卡

12月 28, 2005 2 条评论

从卡萨布兰卡开始

就这样,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——不,里克和伊尔莎尔,这一对昔日的恋人,最终没能一起离开卡萨布兰卡。

这是在1942年。盟军成功登陆卡萨布兰卡前夕。43岁的亨弗莱鲍嘉和24岁的英格丽褒曼,这一对银幕情侣的华丽转身,给战争阴影下的卡萨布兰卡从此贴上了令人神往的浪漫标记。

乱世的恋人们为爱情经受折磨、付出艰辛,我们来品尝浪漫,享受暴风雨过后的阳光和安宁。

——时光可以流转,/ 岁月任其沧桑,/ 爱情的真谛永远不变——”你听,经过了多少年之后,也是在一个深深的夜晚,也是在一个曲终人散的咖啡座里,仿佛全世界的人都入睡了的时刻,摇滚乐手山弹的那首《时光流转》,仍然那么伤感地浮出了夜的海面:

“你一定要记住,/ 长叹虽年复一年,/ 甜吻却永留在你我心间;/ 你一定要明白,/ 甜吻不再是甜吻,/ 没有你的喘息在耳边——

在卡萨布兰卡,黑夜曾经是恋人们最欢畅的时刻,也是恋人们最伤感的时分。其实,哪里都是一样。无论是卡萨布兰卡,还是在别处。只要当《时光流转》响起。

即使不在里克和伊尔莎尔最初相识的塞纳河左岸。即使不是在“晨曦旅店”,也不是在那个曾经聚集着无数的画家、诗人、小说家、大学生和激进者的,名叫“里克”的美式咖啡馆。

不。一切都不是。那只是我的左岸。

那夜,当我们——我,还有H,在那个名为“卡萨布兰卡”的咖啡座里默默相对的时候,忽然,从灯光消失之处,有音乐轻轻响起。

“天哪!你听,你听,《时光流转》!”H顿时激动起来,仿佛看见往日重现。

透过咖啡的雾气,我听见,时光开始说话;——不,那是欢乐和忧愁,在爱尔兰咖啡飘散的热气里,无声地交谈。

本来就充满了忧郁感的爱尔兰咖啡,在雨中秋叶一样的旋律里,似乎更加情绪化了。袅袅氤氲中荡漾着一种温柔的伤感。

就像我们的青春,我们的从前——H突然说道。

回忆永远是苦涩的。但回忆有总是甜蜜的。那么,说吧,记忆!从头说起。帷幔之处虽然夜色已深,但咖啡尚浓,心正醒着。还有瓶中的那只孤独的玫瑰,仿佛也正有所期待。

就从卡萨布兰卡开始吧。从亨弗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开始。温情而伤感的咖啡夜,注定是我们的怀旧夜。

——那时侯,我还在读大学三年级——

记得那夜,H是这样开始讲起的。她转动着手中浅蓝色的马克杯,像在轻轻转动记忆的瓷瓶。

而我那时已经毕业多年。我说。

——我突然发现,我已经苍老。

生活的独木舟载着我,已经漂泊了很多地方。从一个城市,到另一个城市。但哪里最终也没能把我留下,也许是他们拒绝了我?就像黄昏的丛林拒绝一只流浪的鸟。

我就像一个沉默的过客,匆匆地走过了一个又一个驿站。

这或许就是命运的有意安排?是冥冥之中本来就存在着一种神秘的因果联系?

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命令我:继续赶路,不许停下。然后,我来到这个城市——来到离我要寻找的爱情最近的一个地方。

在这里,只有在这里,我的旅途才神秘地结束。然后,我开始守望和等待。等待生命中某一个时刻的降临。

“……那时侯,每个星期日的下午,我都要穿过湖边的那片林子。”H说。然后她还要再经过一块明亮的草地,去往一个巴士站,从那里乘车去学校。

就在H不经意地说到那个湖边、那片林子和那块草地的时候,我突然感到一阵惊恐和激动,仿佛突然听到有人说到了自己久违的故乡。

“……那么,你是否还记得,”我试探地问道,“在那片草地的边缘,还有两棵)——不,是三棵枇杷树?”

“是呀是呀,是有三棵枇杷树,两棵高大的,一棵矮一点的。一到四月,树上就结满了青黄的枇杷……可是,,”这时候,H也吃惊地睁大了眼睛,“你是怎么知道的呢?那个地方……”

“那么,你再想想,那时侯你每次经过那里,是否看见过,有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,常常在那片草地上散步,像卢梭一样……”

“没错没错!不用想我也记得,那个人很奇怪的,有时后呆呆地站在枇杷树下,一动不动,迎着落日……对了,如果是冬日的下午,他还喜欢围一条格子围巾……”

“手里或腋下,还总是有一本什么书,对吧?”

说道这里,H完全被我吓坏了。她睁大眼睛盯着我,仿佛面对着一个神秘的巫师。

“而且我还知道,那差不多总是同一本书,卢梭的《瓦尔登湖》。”我的眼前浮现出了《瓦尔登湖》1982年那个中译本的样子。

我也没有料到,世界原来是这样小!虽然隔着整整一个年代,但我们却早已从不同的方向到达过同一个地方。

“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?那么我来告诉你,不管你信不信:那个男子不是别人,就、是、我!”

我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激动与惊悸,也生怕吓着了H

“天哪!不会吧?……”她喃喃地说着,仍然不敢相信这个童话是真的。

“这的确是一个使人难以置信的奇迹!”我说,“就像里克所感叹的那样:全世界的一切咖啡馆她都不去却偏偏要到我的咖啡馆来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为什么,后来那个男子,哦,就是你,又失踪了呢?让我想想,对了,就是在那个冬天的一场大雪过后,你再也没有出现过。第二年春天,也没有再见到你的影子……”H像在追问一个哲学问题。

“你不也一样吗?我清楚地记得,你是在夏天里消失的,直到秋天来临,你也没有经过那个地方……”

“那是因为我已经毕业,不需要再从那里去学校了。”

“说得好,这也是我不在那里出现的原因了。”

“我不明白。”

“是的,连我自己都不明白,为什么那个像小红帽一样的少女,突然间再也不从林子里走过了。肯定是搬家了!这是我当时做出的唯一的猜测。”

“这么说,那时侯你已经注意我啦?”

“不是‘注意’,准确地说,是‘依恋’!那个夏天过去之后,有很多个星期日的下午我都要继续去那片草地盘桓。你以为我是站在那里观看日落、欣赏晚霞吗?不,我是站在那里等待戈多!等待一个熟悉的背影出现……”

“天!为什么会是这样!为什么必须是星期日的下午!”

这时候,H似乎要为自己争辩一番了:“可是你不知道,你永远不知道,我也曾多次在那里出现过、寻找过!在那片林子里!在那片草地上!甚至在那几棵枇杷树下!但我失望了!我要找的那个人,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!我对自己这样说过。”

我看见,H美丽的眸子里已经闪烁着泪光。她继续说着:“如果不是我自己的亲历,我仍然不能确信,这一切都是真的,都是曾经在十几年前发生过的。不!这只能是一个故事,一个虚构的故事!”

“但它是我们自己在十二年前写下的、最真实的故事。”

曾经有多少偶然的花朵和叶子在幻想的阳光里摇晃,但是最终,它们都会凋零到真实的泥土上。

就在那个晚上,那个忧郁爱尔兰咖啡夜,——不,那个有着《时光流转》的卡萨布兰卡之夜,我在一次确信,在这个世界上,存在着一种神秘的操纵力,它的名字就叫“命运”。

花朵和叶子,可以有许多,根茎却只有一条。而且,茎里有的,种子里早已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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